坚赞才旦
摘 要:立足于生产方式和可持续发展的生态观,首先介绍澜沧江源头盐村的海拔、地形、地质、气候、日照等条件,揭示晒盐与自然的关系,进而指出盐产与部落及现代国家(民国和新中国)的关联,说明不同的社会制度影响盐的产量。继而紧扣制盐工具和工艺,说明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盐工与雇主的关系,强调技术熟练、集体分工协作、改良工具对于提高生产率的意义。特别指出性别分工与具体的生产条件有关,劳动保护措施与社会制度有紧密关联,劳动者对盐业有感情、懂得组织生产、了解销售环节、重视教育对盐业的发展有重要影响。制盐与盐村近处的畜牧和远处的务农、经商有互补关系,盐村本身的劳力存在季节性交替之必然。
关键词:澜沧江源头;盐村;生产方式;可持续发展;动力学因素

去年,我们介绍了澜沧江源头的泉盐生产和流通概况①。其盐场共有9个,它们的地质、地理相同,行政上却分属两省(自治区)。其中,青海省有8个盐场,集中于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,顺次为白扎、多伦多、乃格查哈、然木、尕羊、达改、娘日洼和日阿忠(拉藏),深藏于高山草甸带;西藏昌都类乌齐县甲桑卡乡有1个盐场,名为吉亚,位于昂曲河谷。每一个盐村都傍着一个盐场。盐民利用泉卤、阳光和风力,还利用耕地、芳草和药材,全年与自然交换能量,满足自我生存。
一、基本生产条件
(一)自然条件
囊谦县平均海拔为4100米,类乌齐县则为4300米,依海拔高度划出五个地带:农业地带低区、农业地带高区、森林地带、高山草甸带和雪线以上区域。前四个为全年都可利用的地带,其中,农区分布在第一、第二地带,盐区与牧区分布在第三、第四地带,最后一个地带仅夏天冰雪融化时才可利用(如图1)。
自然界的各种因素共同构成生产的条件,此乃划分五个地带的基础。最初,海拔、气候与地形决定着植被,进而植被也加入进来一道决定着食草动物,最后,以上各因素又联合起来决定着食肉动物。人处于生物链的顶端,既是自然资源的使用者又是其调节者,因此,各种自然因素直接或间接地作用于人,又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人们生产方式的反作用。同时,生产方式也在互相影响。过去,囊谦藏族不食蔬菜,因为当地不产蔬菜,然牛乳、牛油、乳酪甚丰。改革开放以来,一些汉族农民来到玉树承包土地种菜,带动了囊谦人民饮食结构的变化,藏族人也开始吃蔬菜了。
海拔愈高,气温愈低,此乃人尽皆知的道理,高度每增加333米,温度降低1.67摄氏度或华氏3度。海拔2000米处,气候显著改变,如天气晴朗,可获得75%的日照,而在低海拔地区仅得50%的日照。海拔到了2700米,大气压力已减去1/4,尘埃也减去一半,当地居民可饱享紫外线。同理,以2017年7月24日在白扎盐场的实测为例,测量者站在山麓,测得每小时风速8公里。海拔愈高,风速愈大,到山顶4300米处,风速每小时达56公里。在海拔2600米至4000米之间,因地形与雨水的关系,海拔愈高,则降水量愈多,特别有益于林木的生长。故平均2800米至4000米为森林地带。3300米以下,可种植大春作物青稞,收获后可适量种小春作物玉米、马铃薯、油菜,荞麦为两年三熟作物,种植广泛。4000米以上,雨水渐减、温度降低,是为高山草甸地带。6500米以上的地方,植物不能生长,称之为“雪田带”,或为冰霜所崩裂的乱石带。
9个盐场中,开发最早的当数白扎盐场,目前已有800来年的生产史。早先,9个盐场全部生产紫红盐(藏语“卡如察”),20世纪70年代中期改变工艺,开始生产少量白盐(藏语“茶卡”)。紫红盐的生产是由自然环境决定的,澜沧江的干流“昂曲”和“扎曲”流经囊谦和类乌齐,两曲流域的基底为一套巨厚层状紫红色、红色陆相碎屑岩构成,随处可见紫红色的泥岩和夹膏岩。晒盐是以卤水为原料,以盐畦、蓄卤池、道路和仓库为场地设备,以太阳光和风力为能源,在特定的工藝技术参与下的生产活动。泉卤来自地下,9个盐场的卤水无色素、晶莹透明。但是,盐场地面全是红粘土,卤水在晒畦中结晶时吸收了红色微粒,故9个盐场主要产红盐。红盐有优劣之分,结晶层表面为优质盐,土质少,色素少,轻刮下来供人食用;底层土质较多的为劣质盐,给牲畜吃。
自然条件赋予泉盐物理的性能,历史赋予盐场及其周围环境人文的性质。试以白扎盐场为例,对其进行分析。白扎盐场离县城43公里,周围群山环绕,溪流潺潺。该盐场的路牌上写着:
盐场位于白扎乡白扎村。(“白扎”为藏语的音译,意为猴子舔盐。传说莲花大师在白扎村修建白塔时,远处发现几只猴子在舔盐,于是叫人在此处掘出卤泉)。白扎盐场是藏族史诗《格萨尔》中的达吾盐湖。旧时,盐业是当地贵族的一项主要经济来源。民国时期,隶属青海省,政府设置了管理盐务的盐务部门。解放后,成为囊谦的集体产业,以前,白扎盐场产出的盐通过驮队运往各地。驮队规模最大时,牛马多达3000余头(匹)。现在,盐田占地面积60亩左右,年产盐3000余吨,盐场的制盐技艺依然保持传统工艺,工作人员将盐水从山上的盐泉引入山脚处如块块梯田的盐畦,盐水经过七八天自然蒸发后,就剩下白色或红色的盐粒,铺了厚厚一层。每年春季三、四月,秋季九、十月是晒盐的季节。最早,该盐场的盐远销西藏、尼泊尔、印度等地,制盐历史可追溯至隋唐时代,有着上千年的历史,一直保持沿袭着古老的晒盐、制盐方式。盐场生产的盐享誉整个康区,畅销西藏、四川、甘肃等地。盐场生产的食盐无污染,口感好,一些藏族群众常用红盐熬茶喝,据说它对男科病、皮肤病及胃病有很大的疗效,因而有药盐之美称。如今,(其)依然深受康区欢迎,是康区主要的产盐地。
整个坝子南北长6公里,东西宽5公里,方圆24平方公里,间有4个自然村,皆属白扎行政村,藏语称茶哈村(意谓盐村),共有居民231户、1450人,耕地300亩,周边为草山。白扎盐场周边有五座神山(如图2):西北是甲阮神山,东南是明峤神山,白扎盐场就在明峤神山东麓,目前由茶哈村村委会经营,该村有40余户居民、280人。居民皆以牧为主,晒盐为辅,兼种少量青稞、土豆和芫根。此二山为一对“情侣”,甲阮是“男神”,明峤是“女神”。其东北亦有一对高矮相间的山峦。高者海拔5200米,整座山体为红色的岩石峭壁,九峰相连,藏语称“哥姬”(意为红铜九峰山)。矮者娇小玲珑,两道山包起伏,犹如乳房,是为“女神”,名叫察乃卡雪,为哥姬的“情侣”。“察”是盐的意思,“卡雪”是兔唇或豁嘴的意思,象征山脊不整齐。明峤山与察乃卡雪山一左一右地守卫白扎盐场。其正西面的神山称莫隆,是哥姬的“军师”。
若以白扎盐场为中心,四面观之,神山的布局逼真地体现出保卫个人生命和集体财产的意蕴。在部落时期,土地向为部落的公产,部落代理人千户、百户联袂僧侣,利用人们对苯、佛两教的信仰,以神的名义封山禁采:山不能挖、水不能取、树不能砍,挖药者须按指定的地点与时间,如挖虫草在四五月间,晒盐亦有定时。每逢藏历六月十五,公雅寺组织僧众祭祀哥姬神山,远近地方的人们会前来参加。平日,人们经商、朝圣及出远门均会祭祀此山。人们以超自然的想像力把民族性格与民族情怀写入这幅风景画里,通过神山这一共同体符号整合着人们的认同:服从自然规律——保护生态环境,服从社会秩序——杜绝紊乱行为。
晒盐的能源由太阳和风力提供,原料由地下卤水提供,场地由地表提供,技术工艺由人提供。季节与气候、地质与地形、工具与技术构成三组制盐的基本条件。前两者是自然条件,后者属于社会条件。在当前的生产力状况下,前两者是只能选择性地利用而无法改造的自然条件,即便可以改造,目前也只是针对地形因素而言,且程度有限,如将坡地改造成台地,把传统的圆形晒畦改建成现代的方形盐畦。工具与技术则是与时共进的融合性因素,它们渗透在人类利用和改造自然的各个环节。
盐的丰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自然。白扎盐的生产,以重要性和生产流程排序,依次为天气、盐泉、盐畦、蓄卤池和工艺,五者糅合成一个系统。形象地比喻,这便犹如一位挑夫在晴朗的日子里挑担上路,其中天气是行者的背景,盐泉是挑夫,工艺是扁担,盐畦和蓄卤池各为担子一头,下面分别加以叙述。
囊谦属于大陆性季风气候,日照长,辐射强,昼夜温差大,全年干旱少雨,四季不甚分明,冷暖明显,冷季约7个半月,暖季约4个半月,年平均气温4.1℃(最低零下25.8℃,最高28.7℃),年降水量500毫米上下,降雨集中在6月至9月①。寒冷而干湿不均、下霜、冰雹、风雪、结冰等不利于盐业生产。
盐业的产销分为两季,其划分与自然界的冷暖两季相吻。旺季从深秋至春末,淡季从初夏至入秋,全年旺季最多226天,其中150余天气候最好,淡季最少110天。工人在旺季时工作忙碌,为热班;淡季不晒盐,为冷班。秋冬晒盐一般6~7天为一周期,冬春5~6天为一周期。从9月下旬到翌年4月下旬,在气候最好的日子里,囊谦几乎没有雨雪,干燥的阵风劲吹,盐产量稳中趋高。盐工的热班工资高,冷班工资低。每年10月底至翌年5月底,气温高、日照强、风力大;其余4个半月(6月初~10月中旬)天气不稳定,晴雨交叉,一般不晒盐,工作重心为整理盐畦,为新晒季做准备。据测定,水的冰点为0℃,含盐30%的融液冰点为零下21℃。囊谦的冬天最低温度达零下25.8℃,冬季各泉眼的卤水含盐量略有差别,但均未达30%,所以,天气同样寒冷而各盐场所受的影响却不同。多伦多盐场的泉卤中含硝较多,因硝溶液的冰点较低,使该盐场的结晶盐出现豆腐渣似的毛状物。总之,只要卤水在冬天不结冰便可维持生产。春季干燥无雨,天气暖和,为晒盐的黄金季节。盐工起早贪黑给盐畦注卤、扫盐、收盐,之后又检查盐畦,如有损坏(细小漏洞等)就要有针对性地修整,如填以粘土并夯实;要是没有破损,则继续注卤。
泉卤与天气有内在联系。阳光和风力对于卤水和淡水的蒸发作用是一样的,但各处泉卤的流量与含盐量因地下水与降雨量的不同而有所升降。夏秋雨多,鹵水含盐量较低;春冬干燥,卤水含盐量较高。以达改盐场为例,根据2017年8月测量,泉卤流量5千克/分钟,含盐量24%。如果在降水稀少的冬春两季取样,可能平均含盐度会高些,故波美度也会高些,因为泉卤的含盐量随天气变化和雨水多寡而增减。
地质与地形对泉卤的浓淡也有影响。因泉卤是盐业的命脉,泉卤的矿化程度决定着卤水的质量,进而决定其结晶的周期。而泉卤的矿化程度受地质结构的影响,故先谈地质。根据地质学工作者连续三个仲夏(2008-2010)的调查,并从各盐场采集的泉卤分析,各盐场的泉卤矿化度都很高(平均每升264.6克),最高的是多伦多盐场(每升294克),最低的是尕羊盐场(每升250克)。水化学类型均为硫酸盐型,PH(氢离子浓度指数)的变化范围为6.84~7.75,平均值为7.17,呈中性②。9个盐场的矿化度,在空间上呈现出从西到东逐渐升高的趋势。泉卤矿化度平均每升为264.6克,表明盐浓度较高,相当于23波美度。
卤水影响盐的丰啬程度可通过实验看出:选两块同样大小的盐畦,一块注入泉卤,一块注入淡水,过几小时就会发现,卤水接近畦底的特别咸,表面特别淡,表明盐分子的沉淀;淡水畦则无此现象,底层和表面味道一样。在日照的作用下,卤水畦的表层温度较高,底层温度较低,这种上温下凉的现象在淡水畦也不明显。由此可知,淡水与卤水的密度不同。温度在4℃时,纯净水的密度为1:1,即体积与重量相等。如前所述,囊谦泉卤矿化度为平均每升264.6克,即是说温度在4℃时,其密度为平均每升1.264,表明卤水溶解了一定量的矿物质(主要是盐分),所以密度更大。
再来看地形,仍以白扎盐场为例(如图3)。受山形地势限制,加之工具简陋,村民只能在狭窄的空地上修建盐畦。盐畦为不规则的圆形,盐场实行国营后,逐步将其改成方形,有些保留下来的圆形盐畦仍在使用,有些则弃之不用。根据我们的测量,白扎盐场的圆形盐畦大者直径4米许,小者直径2米许,平均直径3米(面积9.12平方米)。照此推算,新中国成立前夕囊谦县的2422块圆形晒畦① 总面积约为22815平方米,至于储盐池的数量则不得而知。白扎鹽场在一片缓坡上,全是圆形小块,1971年8月开始改造,1973年9月竣工,铲平一半缓坡,建成一块长250米、宽90米的台地,开出方形盐畦,另一半缓坡未铲平,仍保留圆形盐畦。该工程扩大了晒盐面积,利于浓缩泉卤,提高盐产量。
经我们实地计算并结合照片核实,白扎盐场现有不规则圆形晒畦211个,方格晒畦525个,蓄卤池39个(其中,坡地上有21个,台地上有18个),仓库3个,整个盐场占地34465平方米。娘日洼盐场有蓄卤池4个,不规则圆形晒畦有10余个(基本废弃不用),方格晒畦小的有163块,大的有37块,晒场面积共8385平方米,加上仓库和宿舍,总面积约1.1万平方米。
各盐场生产的盐,除了供盐村和周边村庄的人畜食用外,剩余的盐销往西藏。前来购盐的商贩排队购买,轮到者把牛赶到库房门口。买卖双方道德纯朴,讲究信誉。新晒季出来的盐有水分,要储存一段时间使其干燥,出卖的通常是去年的陈盐,陈盐不够才售新盐。盐贩来自他处藏区,显示出语音、服饰等地方差异。如盐贩在等候购盐时支起帐篷(俗称“帐房”),这些帐篷与囊谦的帐篷不大一样,他们用一整块十几平方米的白色卡叽布搭在一根竖起的横档上,再将四角扯紧,用绳子固定。囊谦人称这种帐篷为“茶亚”。盐贩们在帐篷下面摆放三块石头支起炉灶烧茶,还在帐篷外面牵起绳子晾衣服,其服饰与囊谦藏族也有些不同。
(二)制盐工具图谱
生产工具不仅是人体的延伸,而且是时代特点的体现。技术是制作工具并作用于原料使之成为产品的过程。9个盐场的晒盐工具主要采用单一器具,即便是复合器具,结构也很简单,下面从制盐流程入手依次介绍其不同工具。
藏犁(如图4),长1.1米,高0.6米,硬木制作,主要构件为犁托、犁铧、犁柄。犁铧包铁,呈三角形,前低后高,铧头锋利,直接插入土中做功。有牛时,二牛抬扛,一人在前牵牛,一人在后扶犁,控制下犁的深浅。横杠与连杆使役畜与犁相结(如图5)。藏犁的作用主要是翻土、松土和碎土。平整土地是修建盐畦、盐洼的初步。在改坡地为台地的基础设施建设中,围绕着藏犁、耕牛、索具(图7、图8),其他工具也都派上用场,如铁锤、钢钎、锄头、镐头、钉耙、铁锹、铲子、扁担和箩筐等。人们首先用铁锤、钢钎把石头敲碎搬走,再用犁将土翻起,然后手锄肩挑,把土由高处运到低处。
镐头、钉耙、铲子(如图6),主要用于切碎成块的泥土,平整晒畦,疏松土壤和耙除根茬。镐头亦称鹤嘴锄或十字镐,是挖石子或硬土的工具。钉耙根据齿数的不同分为三齿耙、四齿耙或五齿耙。铲子是用于挖掘或抛掷物料的工具。盐在干燥过程中凝结成块状,很结实,需用铁耙挖碎才能入袋。
盐畦底部铺鹅卵石,卵石的直径5~10厘米,1立方米卵石重1.5吨,可铺15平方米的畦底。建盐畦时,先清出地面,继而用红粘土垫底夯实,再平铺一层鹅卵石。石夯(如图9上)、木夯(如图12)、木槌(如图9下)各有其用。盐民先用石夯将卵石砸入地面,增加畦底的紧密性;之后将红粘土填入缝隙,再用木夯打实;然后铺上一层火砖,用红粘土填入缝隙,用木槌打实,并将周边的石片砌好。
收盐后需维修盐畦。如果畦底火砖或卵石破裂就会漏卤,必须采取补救措施,起出松动、破损的火砖或卵石,并换上新的,再用红粘土填满夯实。这时不能用石夯或木夯,而是用手夯(如图10:上件是用“工”字钢做的,下件是木质的)将其打实。操作时,手握把柄,竖起来,大头朝下,提起又放下,用底面拍打畦底。在盐畦修建过程中一般不使用铁锤。
盐耙是收盐工具,分板和柄两部分。板为薄片状,底宽顶窄,通体可为木质,也可为铁质(如图11上方第一件是铁质,下方两件是木质)。木耙底边长40厘米左右,顶边长30厘米,高约14厘米,厚2厘米左右,柄长1.7~1.9米。铁耙各部分尺寸略小,厚1.5毫米左右。因铁片较薄,如果盐畦铺了塑料布容易刮破,要小心使用。卤水在盐畦地表上结成的薄层就是盐。采盐时,先用耙子把盐层扒成小堆(藏语“伽嘎”)滤水,之后装入畚箕,悬在畦埂上继续滤水,等湿盐渗干水分后再入库。
过去,盐入库靠肩挑手提,后来改进为手推车,现在加上机械三轮车,重量可用磅秤称(如图14、图15和图16),也以箩或车计数。人们常用牦牛毛编织而成的一种粗糙的袋子(如图17,藏语称“阿结”)装盐、粮。袋子有大号、中号、小号三个尺码,装满盐后,一排排竖立起来封口。袋子封好口,就开始打包,用绳子把盐包捆扎成四方形,绳子在盐包上呈两道横线,一道坚线,然后安一个铁环扣和一个木制小扣子,方便在牦牛背上装卸。
住帐房的牧民不习惯肩挑背负的劳作,住土房的农民常用的取水工具,如木桶、扁担、轱辘支架等在草原上一概不见。牧民有一种被称为“羊皮袋”的取水工具(如图13),将此推广到盐场便被用于汲卤和注卤,盐工称其为“皮手袋”。这种皮手袋用完要口朝下晾干,并随时检查是否有裂缝,若有缝隙要尽快缝合①。
白扎盐场以南16华里许有个林场,绵延10余华里至尕尔寺下方,面积7.5万公顷。这里山谷幽静,松柏茂密,多年来向周边一带提供木材。囊谦全县只有这个林场,虽可提供燃料,但各处土壤砾石甚多,黏土质量差,没有烧陶的条件。陶器易碎,从外运入囊谦颇为不易,故各盐场未发现陶制工具。
囊谦有“缝革为囊”的习俗。其做法是将山羊宰杀后头朝下悬空,以便完整褪皮,皮张无需缝合。山羊皮具有网状层胶原纤维束较粗、织角较大、编织紧密的特點,做成皮囊结实耐用。以前囊谦各盐场皆取山羊皮制作皮袋,每个可盛水25公升,藏语称“阮兴”,汉语则称“羊皮袋”。“阮”指山羊,“兴”指山羊皮。
有些常见工具未配图。如“俄尔朵”或“古朵”(抛石绳),原是放牧工具,长两米许,为牦牛绒毛或山羊毛编织成的鞭状物。“俄尔”是拟声词,形容“呜呜”声,“朵”是石头的意思,因牛羊常窜入盐场舔食,俄尔朵故成为保护盐场的工具。俄尔朵可分为三段:正绳长约1米,头上是个套环,由此延及中段;副绳连接正绳,长0.5米许,起头处为两股细绳,在长0.2米处合拢为一股粗绳,形成空位以便装石子(也有直接在起头处连接一块椭圆形的皮子),延伸0.3米,再连接一股长0.3米的扁方形绳子;尾绳连接着副绳,长0.5米,较细,犹如鞭梢。使用时缠上小石子,右手中指勾进顶部套环,拇指与食指捏紧尾绳梢,然后瞅准对象逆时针方向挥几圈,力度适当,拇指与食指突然松开绳梢,石头“呜呜”应声甩出,远及150米,起到驱赶牧群和击打野兽之目的。即使把抛石绳空挥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响声,也可起到恐吓动物的作用。
(三)工具与人的关系
工具是盐场发展的指针。据此,我们先把工器分为大小两类,以表人与盐泉和盐畦的关系。在民主改革以前,盐泉是公产,归部落民共有;盐畦是私产,归各级部落头目所有。由于制盐水平普遍低下,无论盐户还是部落头目都没有较大的工具,他们买不起,也没有必要投资,只能凭手工做些小工具,积少成多,比较齐全。偶尔,部落头目雇请工匠做些大工具。当头目雇佣盐工让其使用盐畦时,两种人交换活动不仅体现了契约关系,而且体现了主仆关系,剥削率并不太高。在民主改革以后,盐场实行国营,劳动者平等地使用一切工具,按劳分配,体现了一种新型的社会关系。改革开放以后,盐场实行承包,若承包人是集体(如白扎、多伦多、日阿忠三村),不存在雇佣关系;若是私人承包,工具是私人的,存在雇佣关系。
继而考察工具的使用。提高生产率不外技术革新或技术革命、集体分工协作、改良工具三途。人是工具的使用者,他们既可单独地使用,亦可联合地使用,即在分工与协作的场合使用相应的工具,且任何情况下都需提高操作技能。人不仅作为单纯的劳力在使用工具,而且发挥着操作的作用,用脑控制身体,用手把握杠杆、绳索、皮带等联结装置,让直线运动和圆周运动互相转换。刻板的机械动作,如汲卤、扯绳等,单靠人力通常是低效的,需要引入役畜,随着内燃机、电动机的引入,工作效率更为提高。
分工与协作的范围代表着工具使用的深度和广度。囊谦县1959年实行民主改革,成立人民公社,几年后重振盐场,先是生产队经营,小工具仍归各家各户,基础设施归集体;继而改为国营盐场,内部分班组,基础设施和大小工具一概归公,人与物、人与人的关系也不一样了。孤立地看一种活计,使用一两种工具就能应付,没有多少复杂性可言。用联系的观点看就不是这样,从汲卤到注卤,再到扒盐归仓,每一件活计都是整个工序的一部分,前后不能分割。一个人从头做到尾,不但效率低下,还会浪费资源(时间、泉卤、天气)。在不改变工具的条件下,把劳力结合起来,不同人使用不同工具于同一目标就产生了更高的效率。
就改良工具而言,囊谦各盐场的晒盐人在制作工具时基本上是沿用旧习,改良的成分相当少。之所以如此,主要是受“有限变异”原则的支配①,即一种器物只要它还能够发挥作用,能应付人类的需要,就没有在主要方面改进之必要,而是在细节上可以有所变异。
最后要注意,囊谦各盐场的工具有些是原生态的,如木槌、羊皮袋、毛织口袋、盐耙等;有些是次生态的,如手推车、手夯、木夯等,在外部图样的基础上糅入了当地的因素,表明文化交流的趋势,但不具有断代的功能。
二、技术与工艺
把整个生产流程所使用的工具和技术组合在一起,里面既有分工,又有合作,而无论分工还是合作都渗透了技术,那么整个生产流程就可称之为工艺。换言之,工艺是在共同的场地,使用共同的原料,为了共同的生产目的而合成的技术,而技术则是分立或割裂的工艺。
(一)筑井知识
盐卤涌出地面,动物舔食,慢慢形成小水坑,藏语称之为“卡洛”(泉眼),与汉语“凼”对应,是泉卤的原始状态。从卤水涌流到掘井取卤,表明地下卤水下降的趋势,意味着岩盐被水侵蚀,将会造成盐场卤井的位移,进而使卤井形态和吸卤方式发生变化。为此,每隔一定年限,盐民就要淘井或重新打盐井(藏语称“茶卡洛”)。
晒盐旺季是检验工艺的最佳时期,整个生产流程的各项技术围绕卤水而展开,筑井是第一步。井是从地面向地下掘进以便取水的装置。卤水井是通过这一装置把地缝中的泉卤隔出来,在深坑里集中,便于使用的生产设备。无论是提灌井还是自流井,其修筑的原理大体一致。
筑井引卤讲究三要点:首要是选择井址。河床或沟壑地带卤水出口处多,由于淡水渗入量不同,各处卤源浓度有别。井址首先是要选择浓度高的卤水出口处;其次是选择卤水流量大的孔隙,如果能在一口井内同时容纳几个卤水出口更好;最后是选择尽可能靠近河岸的卤水出口处建井。上述三步中,以卤水浓度为第一,流量次之,最后是位置与河岸或沟壑间的距离。
若在平地上发现泉眼,凿井取卤则通常是在平地上作业。在山坡上发现泉卤,则在坡地上作业。前者一般是提灌井(如图18、图19),深3.5米至6米;后者是自流井(如图20、图21),暂未测量到井深数据。
确定好井址后便可修筑了,其通常在冬季枯水季节动工,这时河水或涧水细小,容易将卤水和淡水隔开。在此又分四个步骤:首先是往下挖井,直到泉卤清晰可见,同时撇开淡水,把泉卤围于井内,并将泉眼堵上,再把基坑里的水抽干。继而,用事先备好的三合土(石灰、粘土、细沙)篾包把泉卤出水孔围起来,从底向上一圈圈地筑砌井盘,篾包间的缝隙用粘度较高的灰白泥(从深坑中挖取)和着小石片堵严抹平,确保封闭得当,做到滴水不漏。接着,用两端打隼的圆木呈90°纵横卡紧,层层堆砌,形成一个与地面持平的深方框或长方框,每隔五六条圆木再用十字形的圆木撑起四边,圆木直径30厘米左右,用松柏杉皆可,以防井壁后面的推力挤压,使方框向中心溃坍。为了增大撑木与圆木的接触面,获得稳定性,须在十字形的撑木端头与圆木间垫厚木板,木板要压住五六条圆木。最后,搭建井盖则用圆木循着方框或长方框的尺寸起个四面有胸墙的棚子,顶上铺油毛毡,盖住井口以防雨水冲淡泉卤,在一边胸墙处留下一道1.5米宽的门供提卤者进出(如图18、图19)。若泉眼在山腰,同样是用圆木按方框或长方框的尺寸起个三面有胸墙的棚子,顶上铺设圆木即可,没有胸墙的一面供提卤者进出,平时用一块木板当作门将其挡住(如图20、图21)。
无论是提灌井还是自流井,其工作原理大体相同,唯有提灌井修筑储卤池的做法有所不同:一是池深2.5米至3.5米,不必太深,无需分离泉卤眼与淡水源;二是无需围着井壁堆砌三合土篾包;三是井壁不用圆木而用鹅卵石垒;四是井口搭架挡雨。图22展示的是马步芳时期修建的蹄形储卤池,该储卤池保护完好,右边一侧是阶梯,利于汲水。图23是承包人修建的储卤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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